给儿子的一封信如何写？(13)

这封信提前了16年。提前16年写的好处是有16年的时间来修改、更正、增补，坏处是16年里都得不到回信。
提前16年写这封信确实有难度——不知道收件人地址怎么写。因为你就住在家里，虽然没有法律规定收信人跟寄信人的地址不能相同，但是邮递员会认为你父亲脑子有病。
吾儿，我都能想到你收到这封信的反应：你撕开信封，扯出信纸，然后再撕成一条一条的，放进嘴里咽下去。你这么做，我认为原因有三：一是信的内容让你生气了；二是你不识字；三是你有自闭症，撕纸就是你的一个特征。不知道你是哪个原因，盼回复。
一年365天，每天都差不多，但是因为有人在那天出生、上大学、结婚、第二次结婚……那一天相对另外的364天就有了纪念意义。吾儿，你也一样。在你的生日之外，还有一天对你父亲甚至整个家庭来说都意义重大，让你父亲的人生方向来了一个180度的大转弯。那一天，你才2岁零6天，被诊断为自闭症。
那天凌晨2点，我就和你母亲去医院排队挂号了。农历新年刚过，已是冬末，你母亲穿了两件羽绒服还瑟瑟发抖。
在寒风中站到6点，你母亲继续排队，我开车回家去接你。到家把你弄醒后，带上你的姥姥，我们又匆匆赶回医院。那天你真可爱，一路上咯咯笑个不停，一点儿都不像个有问题的孩子。可是，你都2岁了，不会说话，没叫过爸爸妈妈，不跟小朋友玩，也不玩玩具；叫你名字，你从来都没反应，就像个聋子一样，但你的耳朵又不聋；你对你的父母表现得一点感情都没有，很伤我们的心；你成天就喜欢进厨房，提壶盖拎杯盖的，看见洗衣机就像看见你的亲爹。你这个样子我怎么能放下心。
吾儿，在大厅候诊的时候我们很后悔，怎么带你到这个地方来了：一个十来岁的女孩一直都很文静，却突然大声唱起《老鼠爱大米》；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一直在揪自己的头发——揪不下来就说明不是假发，但还要揪；一个十来岁的男孩一直在候诊室里晃荡，不时笑几声，笑得让人发毛……北大六院是个精神病医院，我们不该带你来这个地方。
好在很快就轮到我们了。给你检查的医生是个专家，我们凌晨2点就来排队就是想给你最好最权威的诊治。专家问了你很多，但我们都代劳了。你太不喜欢说话了，以听得懂为标准，迄今为止你还没说过一句话。专家又拿了一张表，让我们在上面打勾打叉，表上列了很多问题，例如不跟人对视、对呼唤没有反应、不玩玩具……符合上述特征就打勾。吾儿，每打一个勾都是在你父母心上扎一刀。你也太优秀了吧，怎么能得这么多勾呢？
专家说，你是高功能低智能自闭症。吾儿，你终于得到了一个叉了，还是一个大叉，叉在你名字上——你的人生被否决了，你父母的人生也被否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