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禺北京人|父亲曹禺的爱与真诚( 二 )


“有段时间我看到爸爸一小时一小时地趴在客厅方桌上,不停地写、写、写 。我手里有张纸,他在纸上写着‘为什么一个字也写不出?’”万方看到,20世纪80年代后期的父亲,头衔越来越多,整天忙于各种会议、活动,回来时往沙发上一倒,满脸疲倦与沮丧 。可他仍会在夜晚叫喊,心有不甘地说要像离家出走的托尔斯泰一样,“放弃这个‘嘴’的生活,用脚踩出我的生活,手写真实的人生 。”
只是这些话语都落空了 。有人说晚年的曹禺江郎才尽,万方却说父亲不是“才尽”,只是他将外界的条条框框内化成心里的枷锁,开始怀疑自己,根基动摇 。一个失去自我的人又如何写出好作品?万方同情父亲,更理解父亲:“爸爸不是一个斗士,也不是思想家,他生性脆弱、极度感性,时刻会被美好自由的感觉所吸引,内心却又悲观,是一个彻头彻尾、如假包换的艺术家 。他胆小,在各种政治运动中说过许多错话、假话、违心话,但他的心始终真诚 。如果只用一个词形容他,这个词就是真诚 。”
曹禺北京人|父亲曹禺的爱与真诚

▲万方携新书《你和我》到父亲曹禺墓前悼念 。
“我和爸爸的生命,用了很多相同的材料”
从事写作或许是继承了父亲的敏感,也得益于从小受到的熏陶 。小时候,万方家住在铁狮子胡同3号(现为张自忠路5号),那时她和院里的小孩在海棠树边跳皮筋,听到书房里的父亲读着他写的台词,那发自内心、“不同凡响”的朗读令她难以忘怀 。
幼年时跟父亲去钓鱼,大半个下午只钓上枯树枝和一只鞋,她和父亲编了个“鱼爸爸鱼妈妈”的故事,之所以钓不到鱼是鱼妈妈带着孩子去找鱼爸爸了 。父亲给她讲三公主和四公主的故事,三公主缺点多,还欺负四公主,在姐妹中排行老三的万百思特网方不高兴了,父亲又在她的强烈抗议下把三公主变好 。
1969年,年仅16岁的万方到吉林插队,在农村田头,“常有被风卷起的感觉,有时饿极了便到老乡家要点杂粮与咸菜”,这段插队生活也成了她以后小说里的素材来源之一 。1970年,沈阳军区前进歌剧团的政委因崇拜曹禺,“爱屋及乌”把万方招进歌剧团做创作员,“算是入了文字一行” 。之后她又离开部队,在《剧本》月刊做编辑,1980年起在中央歌剧院担任编剧 。从那时起,她真正开始带有自身风格的文学创作 。
因为自身的遭遇,父亲曹禺并不想女儿成为作家,他更想让她们当科学家或者医生 。对于女儿的决定,他却从来都予以尊重 。“爸爸教给我的是最重要最宝贵的东西,生命的核:自由的感觉 。他从来没有对我用过‘自由’这个词,但在抚育孩子这件事上他是自由的行动派 。”
和许多从自身经历出发写作的作家一样,万方最初的作品也都与自己的生活、情感息息相关 。她的第一篇小说《星星离我们并不遥远》发表在《收获》杂志上,陆续又写了一两篇小说的她对自己并不满意,甚至一度心灰意冷,直到写出了《杀人》这一中篇小说 。它以上世纪50年代的农村为背景,写了一个被道德沉疴戕害了的妇女的故事 。小说离她本人很遥远,是她综合了自己观察到的困在婚姻牢笼里的同学妈妈、对城市人羡慕不已的农村女孩和从丈夫那里听到的一桩离奇的傻子 “失踪案”,慢慢将它们“拧”成了一个决绝、触目惊心的故事 。
万方把发表《杀人》的那期《收获》杂志故意留在父亲曹禺当时住的医院 。第二天父亲一看到她来,眼睛一亮,兴奋地把她拉到身边:“小方子你真行,你还真的能写 。”至此万方知道,她“能吃写作这碗饭了” 。
或许是出于年轻人的“叛逆”,那时的万方并不想让尊为戏剧大师的父亲来指导自己的写作,她“不想沾父亲的光,我要靠我自己” 。然而多年后,再回看父亲写给自己的信,她发现父亲的良苦用心都渗透在字字句句里:
“方子,你不能再玩了 。你要观察、体会身边的一切事物、人物,写出他们,完全无误,写出他们的神态、风趣和生动的语言,不断看见、觉察出来,那些崇高的灵魂在文字间怎样闪光……”
“一个作家必须有真正的思想 。一个人没有思想便不成其为人,更何况一个作家 。其实向往着光明的思想才能使人写出好东西来,你以为如何?希望你能真正在创作中得到平静快乐的心情 。”
……
最重要的是,万方继承了父亲身上的敏感,对周遭生活里微妙音色的感受和对大千世界里人的兴趣 。她说:“我的爸爸,和我心心相通,我的所有感受他都会懂、会明白,只有他 。当看完一出戏,当看着夕阳倏忽退去,当站立月下,我们俩想的一样,感受一样,他和我的生命一定是用了很多相同的材料 。”